清:
林朝崧
忆昔游泮池,词场结交盛。
识君人丛中,神彩朗月映。
示我帖括文,妙义阐思孟。
夺标童子军,时畏此敌劲。
诗才尤敏捷,落笔春泉迸。
兼长贾董策,万言论时政。
鹏翼搏扶摇,只待风月横。
所愿岂温饱,欲佐尧舜圣。
余亦志青云,道同陪啸咏。
朝游联衣袂,夕饮将灯檠。
光景宛目前,事隔两尘夐。
海邦鼎革来,新学方驰竞。
一唱而百和,同音若笙磬。
闻人弹古词,齿冷加讥评。
而我与夫子,顿减飞腾兴。
落魄两青衫,老大意不称。
初日出东方,弹丸被兼并。
伶俜新寡妇,羞再窥妆镜。
谁知耳后珠,照国非照乘。
出门望新高,万丈悬危嶝。
上自白玉苗,采之欲谁赠?
自有此山来,积雪翠微互。
登高怀美人,长啸天地暝。
浪卷前朝去,云海空濎滢。
成功逐荷兰,延明一线命。
儿孙非霸才,穷波坐蹬蹬。
靖海楼船来,一举降诸郑。
从此属神州,凤历春王正。
海疆本盗薮,民俗颇剽轻。
滔滔婆娑洋,蛟鳄时游泳。
二百馀年中,揭竿乱靡竟。
淡江军幕开,伏莽始稍定。
方面托名臣,政治较昔胜。
星罗起衙寺,丹刻俱华靓。
蛛丝牵电线,羊肠通轨径。
岂知好江山,拱手让他姓。
几处呼仓葛,失主旋扫净。
嗟余避风鸟,回惑迷本姓。
飞去生处乐,饥驱还入阱。
振翮触罗网,声发惧祸应。
安敢华厦居,自屏邃壑靘。
家世鼎钟业,坠落已无剩。
愧君赠我诗,满纸犹饾饤。
迩来久谢客,车马绝萝磴。
闭门惟种菜,不求彭泽令。
茆斋临清溪,潇洒置几登。
青山隔墙头,时来竹栏凭。
索性畏俗氛,与君颇同病。
既远磨涅场,庶葆坚白行。
回思半生事,一梦邯郸醒。
诗词虽无用,未忍弃破甑。
汐社自唱酬,尚有知音听。
共君素位行,休悲辱泥泞。
愤懑种豆歌,须防汉庭侦!
林朝崧
林朝崧,号痴仙,又号无闷道人。台湾台中人,晚清秀才出身,日治时期台湾最富盛名的传统诗社「栎社」创始人,台湾豪族雾峰林家下厝林文明之养子。朝崧年少时即热衷诗歌创作,1895年日本领台,时年廿一,与家人内渡福建泉州,1897年一度回台,停留数月后再赴泉州,1898年移居上海,1899年自上海返台定居。返台后,他与洪弃生、赖绍尧、林幼春、陈瑚、吕敦礼、陈怀澄等诗友时相唱和作诗。1901年其诗题已出现「栎社」之名,1902年他与侄子幼春-及彰化赖绍尧出面倡组栎社,1906年栎社正式组织化,以痴仙等九人为创始者。随著1906年底台南南社、1909年台北瀛社的成立,台湾三大诗社鼎足分立之势乃告确定。1910年栎社在痴仙主持下,于台中举行庚戌春会,共有社员二十人、南北诗友三十一人参加,这是日治时台湾诗社第一次大规模的共同集会活动。1911年栎社邀请梁启超访台,梁氏对痴仙、幼春叔侄之文学才华,深表肯定。痴仙晚年当对两件社会活动十分投入,其一是台中中学的创设,其二是板垣退助所倡组的「同化会」。同化会由于台湾总督府的打压,旋归失败,痴仙经此打击,即以四十一之年病故。痴仙诗的内容,多描述日本领台后传统文人苦闷无奈的心境,以及对祖国孺慕怨责的情绪,后作品则可看出逐渐强化对台湾本土的认同与关注。诗风以感伤颓靡为主调,文字清丽多姿,可说是日治前期台湾颇具代表性的传统诗人。 林朝崧诗,目前通行之版本为《无闷草堂诗存》,在他去世十馀年后,由栎社诗友合力编辑,由鹿港信昌社印行,于昭和八年(1933)分成两册装订(上册为一至三卷,下册为四至五卷)出版。全书五卷,收录各体诗共八百馀首,附录诗馀一卷,共四十五题六十一首。龙文出版社「台湾先贤诗文集汇刊」第一辑第八、九册两册所收《无闷草堂诗存》,系根据原刊本复印出版,以下即以此版本为校勘底本,另外收入散见于其他已出版诗集,或未出版栎社诗稿的林朝崧诗。台湾银行「台湾文献丛刊」第七十二种所收《无闷草堂诗存》,乃根据原刊本重新打字,但有不少错字。。其诗另有一原始版本,名为《无闷草堂诗钞》于1919~1923年连载于《台湾文艺丛志》(未以单行本出版)。两种版本所收作品颇有出入,但《诗钞》所收总数较《诗存》多出不少。(廖振富撰) 林朝崧的作品>>
清:
林朝崧
一卷锦囊诗,赌黄河,几处旗亭曾画。
琴剑倦依人,氋氃鹤,个是竹林流派。
浩歌归去,两肩风月无牵挂。
卖赋千金贫似旧,都付酒钱花债。
故乡山水招人,羡青鞋布袜,者番尘外。
松菊径犹存,园虽小,差胜洛阳佐廨。
梦中彩笔,闲来聊写渔樵话。
时事从今须绝口,莫遣流俗惊怪。
清:
林朝崧
瑶台曾遇,问春风,萼绿何处沦坠?倚竹无言,缟袂障羞,憔悴软红尘里。
多情我是孤山客,共索笑檐前休避。
乍殢人,枝北枝南,疏影似迎还拒。
这是高标出众,比夭桃艳杏,多少矜贵?放鹤亭边,纸帐迎来,明月照人欢喜。
林间翠羽惊残梦,怕转瞬绿阴容易。
好殷勤檀板金樽,夜夜为花沉醉。
清:
林朝崧
一坏净土,惹词坛多少绣肠搜索?画个黄冠丘壑里,顿使山灵生色。
薤露歌翻,美人香草,楚些招魂魄。
柴桑自祭,笑伊求死难得。
自古圆石书铭、王官置酒,题咏何寥寂?只有侯家西第颂,浪费才人墨笔。
网尽珊瑚,士安作序,此集千金直。
墓门展读,寿星正耀南极。
清:
林朝崧
门巷认枇杷,几度停车?临行重与按红牙,杯酒醉听金缕曲,明日天涯。
心事诉琵琶,似厌烟花,多情自古损容华。
珍重莫愁年尚少,好嫁卢家。
清:
林朝崧
坠鞭江上路,皋桥西弄,曾醉泰娘家。
天教残梦续,小市临邛,吹到七香车。
当筵一笑,重泥我顾曲红牙。
还记得题笺旧句,唱彻浪淘沙。
堪夸娇腮桃晕,细步莲生,压教坊声价。
谁不姤茂陵词客,独占名花。
无缘便筑藏春坞,又分襟风雪天涯。
肠已断,更听琵琶。
清:
林朝崧
花炮驱傩,纸钱祭灶,又到围炉时候。
儿女筵前,须眉镜里,怅我朱颜非旧。
看剪宜春帖,渐夜久灯昏红豆。
思量往事无眠,陡觉腰肢清瘦。
回首江山锦绣,记黄浦迎年,风流文酒。
梦断乌衣,人归碧落,怕问当时舞袖。
才尽江郎笔,漫题咏东风梅柳。
销耗雄心,只要一杯在手。
清:
林朝崧
溪曲抱村,竹深藏径,闲门谁肯临候?人日梅开,新年鸟啭,迎到东林故旧。
生计柴桑拙,叹仍是南山种豆。
田家隔岁重来,应笑菜肥人瘦。
野外春光如绣,倩芳草铺茵,晴岚对酒。
击缶狂歌,插花起舞,此乐胜围红袖。
无奈莱园月,又唤斑骓系柳。
愿逐诗仙,春风一路携手。
清:
林朝崧
妾住吴头君楚尾,来是空言,去也非容易。
纵使梦魂能识路,清江碧嶂重重阻。
漏断空堂闻燕语,似解怜人,被冷销香炷。
滴尽铜荷红蜡泪,锦书没个征鸿寄。
清:
林朝崧
蝴蝶恋花花恋蝶,何事春风,抵死催教别。
月照西楼圆又缺,相思凭得阑干热。
落井金瓶消息绝,怕听秦淮,打桨迎桃叶。
命薄缘悭无可说,断头香是生前爇。
清:
林朝崧
宽到春衫腰更小,试抚瑶琴,只记相思调。
碧海青天鸾凤杳,三生泪债偿难了。
万事人间何可料,细雨吹窗,梦醒还斜照。
月不长圆花易老,多情不若无情好。
清:
林朝崧
斜抱琵琶,似曾共司马江州相遇。
一片离合神光,衔山月初吐。
羞答答避人欲去,娇滴滴窥人还住。
霞晕腮边,星抛眼尾,绝代风度。
试呼遍百日真真,倘真面庐山许全睹。
好把张郎画笔,补一弯眉谱。
怎无语侧身灯下?任拍肩总不回顾。
这比背立春风,撩人尤苦。
清:
林朝崧
美人何处?洛浦湘江,怅碧云千里。
微波空托,谁信道一点灵犀潜许?缃裘缟袂,仿佛到曲屏近底。
念佩环月夜飞来,水阔天寒辛苦。
重帏深下金堂,怕不惯冰霜,密与遮护。
目成肠断,应认得前度汉皋交甫。
盈盈无语,步罗袜灯前起舞。
愿掌中留住仙裙,莫放乘风归去。
清:
林朝崧
山遮水隔,矾弟梅兄,正岁寒相忆。
凌波仙子魂一缕,多谢春风招得。
携盘却立,悄犹带汉宫月色。
料芳心情怨难胜,且莫与弹湘瑟。
护香帘幕重重,恼蝶使蜂媒,频叩窗槅。
天寒夜永,相对处,屏底银灯闲剔。
风鬟雾鬓,纵消瘦依然倾国。
试尊前与赋惊鸿,借取陈王彩笔。
清:
林朝崧
男儿努力,第一是须念寸阴尺璧!株守生涯,穴居天地,终古昂头何日?世上伊凉换谱,万事拘墟不得。
最堪惜,惜磨牛步步,不离陈迹。
眉白,吾小陆濯足沧浪,明日蓬山客。
老凤将雏,小龙抱宝,万里乘风快极。
桃李移根上苑,容易成阴结实。
目先拭,看双珠还浦,光能照国。
清:
林朝崧
问春风蝶化,夜雨鹃啼,魂去何之?最薄才人命!甚吹花题叶,便送生涯。
青衫我亦憔悴,汐社共栖迟。
数往日欢场,琴歌酒赋,总惹相思。
相思了无益,料三生石上,再见难期。
十载题襟句,拟西窗剪烛,亲写乌丝。
空名料理身后,此计未为痴。
但天上人间,鸡林传遍,君岂知?